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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新闻

农夫手记:“广木之乡”的森林美学

点击:时间:2017-08-05
冬至之后,寒雨来袭,气温骤降。湘西南的山像收敛毛羽的龙,拳拳蛰伏着,仿佛陷入了睡眠状态。蓬勃释放了一生,山川草木把精气耗尽,终于开始枯槁,天地之际一片萧瑟。大地残余的能量与北方冷湿气流在峰林高处搏斗着,峰峦间以几抹凝重山岚,为魏碑式的静穆气象添上几笔飘逸的“飞白”。

我们攀行于这“飞白”掩隐的森林里,周遭四顾,但见墨光幻影,宛如暗黑秘境。这是会同县广坪界的杉木林区,这里密植着传说中的“广木”(广坪出产的杉木)。广木,可能是中国最好的杉木。老一辈人不知记否,1956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和湖南潇湘电影制片厂分别拍摄的《杉木》、《广木之乡纪行》影片在全国播出,在当时引起社会各届的广泛关注。同时,国家将广木样品作为“国木”赠送给苏联、印度、越南、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从而使会同“广木之乡”在全世界唱响。

广坪林区广布杉木人工纯林和天然次生林,杉木林是人工种植,为我国乃至全世界提供着优质的杉木良种和木材。站在高处俯瞰,森然有序的林冠意味着人造的杉木世界。混杂丛生而暗含自然野趣的则是天然次生的常绿阔叶林。穹天之下,阔叶林和针叶林交相辉映,仿佛一组气势庞大的交响乐章。

因为对这一片区域的魔幻山水美学产生了浓厚兴趣,我从历史学和文化生态学的角度进行过粗浅的调查:湘西南地区独特的喀斯特地质特征、生态环境、星象气候,导致了独具一格的天光山色。与比邻而居的湘西州、张家界相较,也呈现出美妙的姊妹差异。

这种差异,可能与清水江流域木材产业的发展有很大关系。

明清之际,黔东南和湘西南地区,成为帝国木材的主要产区,原始森林被开发,基于有序的社会和经济管理,人造杉木林逐渐统治了该地区的地貌。单一种植的杉木林有着独特的视觉审美效果,同时在生态上也产生了较大的变异。乡民曾说,杉木林里的泉水比起原始林里的水,味道是很不同的,这跟土壤里的微生物、矿物质等生物化学状况都有关联。进一步想象下,这种基质的变化,是否对水分蒸腾、气温、山岚、云彩等小气候环境,乃至空气中的味道、人的体感都产生了特别的影响呢? 而这一独特的生态系统对地球磁场乃至宇宙中各种无形放射性物质的反馈又是如何?当人身处如此“魔山幻境”,难免不将个体与更为广大的世界联系起来。

我把这些思考跟中科院会同森林生态实验站的科学家们交流,他们对艺术家的想象力予以鼓励,但谨慎地表示目前只研究地球环境内的因素,对地外空间因素还没有涉及。 当我看到他们放置在森林里的科学仪器,如地温计、湿度计、凋落物承接装置、以及各类测量日照、紫外线、风向风速测试、水气蒸发量等指标的科学仪器,不由对其研究的严谨性深表倾佩。

天马行空的假想毕竟轻松,但科学真相源自对这片天地长年累月的精细观测。中科院的科学家们像隐居深山的世外高手,坚守在这一片云雾森林里,忍受潮湿环境、两地分居等现实问题的困扰,日复一日地纪录、统计某些枯燥的数据,为全国乃至全世界森林治理提供翔实可靠的科学依据。

传说中的“高手“并不冷漠,他们对来访的客人非常热情,而且把面向大众的科普教育当作本职工作。在实验室里,生物学家颜绍馗老师向我们展示了显微镜下的神秘世界,对这些异形般的生物,颜老师充满了感情。因为土壤的活力,就来自这些小家伙。守着这片大山,颜老师乐此不疲地观察鸟兽,拣取土样,化验标本。对于常人来说,森林就是一些树木和风景,而科学家的眼里,那是一个精彩万分的科学公园。

在森林里行走时,颜老师饶有兴致地考问我们:“你知道为什么下雨天,别的树木都是湿的,而唯独杉木身上是干燥的吗?”,还没等我们这些外行报出答案,他笑着摇摇头说:“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

虽然不是他的研究领域,但科学家的思维习惯驱使他思考答案,“也许是因为杉木蜡质较多,表面层蜡质不容易吸附水吧。”对于假说,科学家不像艺术家那么无畏,表面吸附属于界面效应,是物理学范畴 ,生物学家不敢下论断。

这一故事启发了我,森林的价值,除了生态和经济层面,还有显著的科普教育功能。连科学家都值得在此不断学习,挑战知识局限,那我们的孩子,是否能从中获得更多的科学启蒙和科学思维方式培养?拥有如此高水平的科学家团队,会同岂不是具有了开展森林科普教育的先天优势?

会同人靠山吃山,杉木是其生存生活的重要资源。自古以来,本地农村便采用“合款”的方式,制定“款约”,共同遵守封山育林的协定。山林一经封禁,多能自觉维护,人为破坏甚少,所以全县农村森林密布,古木参天,林荫夹道。虽历经上世纪大炼钢铁和木材贸易导致的滥砍滥伐,会同的森林覆盖率仍然高居湖南省首列。同时,全县各地多有保存良好的古树群落,经县林业部门统计并造册登记,县域共发现三千余株百年以上古树,且多为珍稀名贵树种。

会同县县委办主任高源江特意推荐我们去看一株三千年的银杏树,他笑着说这株古树“等了我们三千年”。就冲这句话,我们不惜冒着冷雨,驱车两个小时,跋山涉水来到炮团乡的一座深山。在山丘之下仰望,巨大巍峨的“三千年”(我们为它取的代号)向我们敞开了怀抱。接近三千年的路途是艰难的,山路雨后泥泞不堪,而且没有直达底下,需要连蹦带跳,甚至连滚带爬(不小心滑倒的话),但钻入“三千年”庞大的树域,颇有孙悟空面对如来佛的感觉。直面三千年的生命,看着树枝垂入土地,又倔强地破土而出长成新干;看到因种子落在老干上,汲取老树枝干的腐殖质萌发成长为参天的大树,又最终枯萎在母体上,不由你不感叹时间的浩渺,生命的神奇。

我们趁机又考察了广坪镇另外一株千年楠木。在溪涧深谷中隐藏着一片楠木群。其中最大的母株直径亦有四人围抱,奇特的是,这棵树分为两叉四株,颇有“裟罗双树”的隐喻。这棵大楠木被当地山民奉为神明,一旦家人有恙,便砍削一点树皮煎服。所以这棵古树的根部已经伤痕累累。村长告诉我们,这些珍稀的楠木之所以能保存至今,一是深远隐蔽,二是离路边近,盗伐者避不开村民的耳目,这说明村民很自觉地保护着这株神树。

前文介绍过,会同人民有“合款”封山育林的传统,这是基于利益核算的社会管控手段。而神化、“迷信”的原始崇拜,则是另外一种有效的管理办法。同行的乡人津津乐道地谈论起一些因伐古木而导致的神秘灾祸事件,生动地演绎、比较着信仰、道德和法律三个维度的乡村生态治理手法的效果。

路过曾经凭林而富的广坪镇西楼古村,留着两撇大胡子的乡贤宋泽计召集了全村父老,正在集资建设、恢复西楼古村的传统风水格局。 乡民们对风水被破坏导致村庄和家族衰落这一说法形成了深刻认同,主动捐钱积极参与。这让我再一次深刻感受到民间文化和传统信仰的力量,对神灵的敬畏,对自然的崇拜,仍然是美丽乡村和良好生态的人文基础。

高源江主任最后还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会同县正在研究如何将林地确权,让林地可以流转,甚至可以抵押贷款,鼓励资本投入到森林保护中来。同时也在探索、夯实碳汇交易的基础工作,争取早日纳入全国碳排放交易市场,将生态优势最大限度地转化为经济优势。这意味着可凭借现代市场经济和金融制度的力量,对生态环境和森林资源进行有力的保护和调节,如若得法,这里的森林将成为真正的金山银山,为工业发达地区承担的生态保护责任将得到真金白银的回报。

通过短时间考察,正如这神奇壮美的森林景观,“广木之乡”呈现出层次丰富的美学内容。我们可以从艺术、文化、 科学、教育、经济、信仰、社会等不同维度来认识、建构这一方生态宝藏的价值体系,以更好地诠释“最佳生态区”的美妙所在,为如何在此处诗意栖居,为当地可持续发展提供更为清晰明确的指引。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李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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